
肝癌的挑戰與治療希望
肝癌,作為香港常見的癌症之一,長期以來對公共健康構成重大威脅。根據香港癌症資料統計中心的數據,肝癌在本港癌症發病率中位列前茅,每年新診症個案超過一千八百宗,而死亡個案亦持續高企。這不僅反映病毒性肝炎(尤其是乙型肝炎)在本地流行所帶來的深遠影響,亦與都市人飲食習慣改變、脂肪肝問題日益普遍息息相關。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,不少患者在確診時往往感到徬徨無助,甚至會將肝臟腫瘤與其他身體出現的異常信號(例如無意間發現乳房硬塊時的驚慌)相提並論,同樣充滿對未知的恐懼。然而,必須強調的是,過去十年間,肝癌的治療領域經歷了革命性的變革。從傳統的手術切除,發展至今日百花齊放的局部消融、血管介入、放射治療及系統性藥物治療,醫學界已能為不同期數的患者提供更個人化、更精準的方案。治療技術的進步,不僅延長了患者的生存時間,更重要的是提升了生活品質,為曾經被視為絕症的肝癌,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曙光與希望。
肝癌治療方法的分類
要理解複雜的肝癌治療選擇,首先需建立一個清晰的分類框架。臨床上,肝癌的治療策略主要可歸納為三大範疇。第一是局部治療,此類方法直接針對肝臟內的腫瘤,旨在徹底清除或控制局部病變,適用於腫瘤尚未擴散至肝外器官的早中期患者。局部治療的優點在於能快速有效地處理可見病灶,對身體其餘部位的影響相對較小。第二是全身治療,當腫瘤已侵犯肝臟主要血管或出現遠處轉移時,單靠局部手段往往不足以控制病情,此時便需要透過口服或靜脈注射藥物,讓藥物隨血液循環到達全身各處,攻擊擴散的癌細胞。這包括傳統的化療,以及近年蓬勃發展的標靶藥物和免疫療法。第三是支持性治療(又稱舒緩治療),其核心並非消滅腫瘤,而是著重處理癌症本身或其治療所引致的症狀,如疼痛、腹水、營養不良及疲勞等。這並非「放棄治療」,而是積極提升患者生活品質的重要一環,應貫穿整個抗癌歷程。正確認識這三類治療的定位與互補關係,有助患者與醫生共同制定最具效益的治療藍圖。
常見的肝癌治療方法詳解
外科手術:肝臟切除與肝臟移植
外科手術至今仍是治癒早期肝癌的黃金標準。手術方式主要有兩種:肝臟切除術是指將包含腫瘤在內的部分肝臟組織切除。由於肝臟具有強大的再生能力,只要剩餘的肝臟體積與功能足夠(通常需在術前進行精密計算),健康的患者便能承受此手術。其優點是能一次過完整移除腫瘤,並獲得病理組織作進一步分析;缺點則在於創傷較大、術後恢復時間長,且對患者肝功能要求極高。若患者因嚴重肝硬化而無法接受切除手術,且腫瘤符合特定標準(如米蘭準則),則可考慮肝臟移植。移植手術能同時移除腫瘤與病變的肝臟,從根本上解決了肝癌與肝硬化的雙重問題。然而,器官捐贈供應極度緊張,輪候時間漫長,並非所有患者均有機會受惠。總括而言,手術的成敗取決於嚴謹的術前評估,包括腫瘤大小、位置、數目、有否血管侵蝕,以及患者的肝臟儲備功能。
局部消融治療:射頻與微波消融
對於因身體狀況欠佳或肝功能差而無法接受手術的早期肝癌患者,局部消融治療提供了另一有效的根治性選擇。射頻消融(RFA)及微波消融(MWA)是現時最常採用的兩種技術。它們的原理相近,均是透過影像引導,將幼細的電極針或微波天線精準插入腫瘤中心,然後釋放高頻電流或微波能量,使腫瘤組織內的離子高速振動、摩擦生熱,令癌細胞在高溫下(一般超過60°C)發生凝固性壞死,從而達到「燒死」腫瘤的效果。其中,微波消融具備加熱速度快、溫度高、受「熱沉效應」(即鄰近血管血流冷卻效應)影響較小的優點,尤其適合治療靠近血管的腫瘤。此類治療的創傷極微,通常在皮膚上只留下針孔大小的傷口,住院時間短。臨床研究顯示,對於直徑小於三厘米的腫瘤,消融治療的成效可媲美手術切除,五年存活率理想。
經動脈栓塞化療(TACE)
肝癌組織有一個顯著特點,其血液供應幾乎全部來自肝動脈,而正常肝臟組織則主要依靠門靜脈供血。經動脈栓塞化療(TACE)正是利用此一生理差異而設計的介入療法。治療時,醫生會透過大腿內側的股動脈穿刺,將導管經血管系統選擇性地放入供應腫瘤的肝動脈分支,先直接注入高濃度化療藥物,然後再注射栓塞微粒或微球,將供血動脈堵塞。此舉既能令腫瘤局部暴露於極高濃度的化療藥中,比全身靜脈化療的藥物濃度高出數十倍;同時又能截斷腫瘤的營養供應,「餓死」癌細胞。TACE 主要適用於不適合手術或消融治療的中期多發性結節患者,或作為等待肝移植前的「過橋治療」。雖然此治療不能完全根治,但能有效控制腫瘤生長,延長患者存活期。常見副作用包括術後發燒、腹痛及噁心,俗稱「栓塞後症候群」,一般在數天內會自行緩解。
放射治療:技術革新下的精準打擊
傳統上,由於肝臟及周邊腸胃道對放射線耐受性低,放射治療在肝癌的應用受到很大限制。然而,隨著影像技術與放射物理學的飛躍發展,立體定位放射治療(SBRT)已成為現今治療肝癌的有力武器。SBRT 技術能利用多個角度的射束,將高劑量輻射精準地聚焦於腫瘤,同時急遽遞減周邊正常組織的劑量。整個治療過程猶如「定點清除」,能對早期不宜手術或消融的腫瘤達到極高的局部控制率,其成效甚至可與消融治療相媲美。此外,針對晚期肝癌常見的血管入侵(如門靜脈癌栓)或骨轉移引致的劇痛,傳統的體外放射治療仍是有效的舒緩工具。現代的放射治療已進入「精準、高效、低副作用」的新時代,為無法接受手術的患者提供了更多保留肝臟功能的治療契機。
標靶治療與免疫治療
當肝癌進入中晚期或已發生轉移,全身性藥物治療便擔當主角。過去化療對肝癌效果不佳,但標靶治療的出現改寫了治療格局。標靶藥物如 Sorafenib(蕾莎瓦)及 Lenvatinib(樂衛瑪),能針對癌細胞內部的特定訊號路徑(如血管內皮生長因子受體VEGFR)發揮作用,抑制腫瘤血管生成及腫瘤細胞增殖。近年,免疫治療更帶來突破性進展。人體的免疫系統本具監察及消滅癌細胞的能力,但癌細胞常透過表達PD-L1等蛋白來「偽裝」自己,逃避免疫攻擊。免疫檢查點抑制劑(如Atezolizumab、Tremelimumab)能解除癌細胞的這種「偽裝」,重新激活T細胞去攻擊腫瘤。最新的臨床研究證實,將免疫治療與抗血管增生的標靶藥物(如Atezolizumab 聯合 Bevacizumab)合併使用,治療效果遠勝單一標靶藥物,已成為現時晚期肝癌的一線標準治療方案。這些藥物的出現,顯著延長了晚期患者的整體存活期,為提高肝癌存活率作出了巨大貢獻,唯需注意其可能引起的免疫相關副作用,如皮疹、甲狀腺功能異常或肺炎等。
如何選擇最適合的治療方案?
面對琳瑯滿目的治療選項,患者與家屬往往感到無所適從。事實上,沒有任何一種治療是「最好」的,只有「最適合」個人病情的方案。這正是多學科團隊(MDT)模式備受重視的原因。一個專業的肝癌MDT團隊,通常由肝臟外科醫生、臨床腫瘤科醫生、放射科醫生、介入放射科醫生、腸胃肝臟科醫生及專科護士組成。他們會共同檢視患者的全套影像報告及病理結果,集思廣益,為患者度身訂造治療建議。決定治療方案的關鍵因素主要有三:第一是肝癌分期,包括腫瘤的大小、數量、有否侵入血管或轉移至淋巴結及遠處器官(如肺、骨);第二是肝功能狀況,通常以Child-Pugh分級來評估,肝功能欠佳者難以承受手術或強烈的藥物治療;第三是患者的整體健康狀況,包括年齡、體能狀態(Performance Status)及有否其他嚴重慢性病。舉例而言,一名年輕、肝功能佳且腫瘤單一的患者,手術是首選;但若一位年長合併嚴重肝硬化的患者,即使腫瘤很小,亦應優先考慮消融治療以保留更多肝功能。治療方案的抉擇,實乃平衡療效與風險的藝術。
治療後的追蹤與生活品質維護
肝癌治療並非「一勞永逸」,由於大部分患者合併有慢性肝病,即使原發腫瘤被成功清除,肝臟其他部位日後仍可能出現新的癌變。因此,嚴謹的術後追蹤是肝癌治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一般而言,患者在治療後的首兩年內,需每兩至三個月進行一次血液甲胎蛋白(AFP)指數檢查及超聲波掃描;之後若情況穩定,可延長至每三至六個月一次,並定期進行電腦斷層或磁力共振掃描,以偵察微小的復發病灶。在生活品質維護方面,患者需建立健康的生活模式。絕對戒酒是鐵律,因為酒精會加劇肝臟損傷。飲食上應均衡攝取營養,避免進食發霉或含黃麴毒素的食物(如過期花生),並在醫生指導下補充蛋白質。此外,適當的運動與充足休息能改善疲勞症狀。對於治療期間出現的副作用,如食慾不振、腹瀉或皮膚反應,應主動向醫療團隊反映,透過藥物或營養輔助來舒緩不適。抗癌路上,心理支援同樣重要,與家人、病友或專業心理輔導員傾談,有助減輕焦慮與抑鬱情緒,以更積極的態度面對康復過程中的種種挑戰。
積極面對,攜手抗癌
總結而言,肝癌雖然兇險,但絕非不治之症。從精準的早期診斷到多元化的治療武器,再到個人化的康復計劃,現代醫學已能為患者鋪設一條更清晰、更具希望的道路。特別值得一提的是,近年免疫治療與標靶藥物的組合方案,已令晚期肝癌的肝癌存活率中位數突破二十個月大關,相比十年前僅約十個月,可謂邁進了一大步。科技日新月異,新藥與新技術如雨後春筍,例如針對性更強的雙特異性抗體、細胞治療等亦在臨床試驗中展現潛力。面對疾病,患者最需要的是信心與信任,一方面要信任專業醫療團隊並積極參與治療決策;另一方面,要保持樂觀心態,切勿誤信偏方或延誤正規治療。就如同女性發現乳房硬塊時應盡快求醫檢查一樣,肝臟的微小病變亦需要透過定期監察才能及早發現。抗癌是一場持久戰,需要患者、家人及醫療團隊的緊密合作。只要我們抱持積極態度,掌握正確資訊並選擇適切的治療路徑,定能攜手跨越難關,迎向更美好的明天。










